殿外内侍躬身扬声,肃然入内。
“太子殿下觐见——”
紫宸殿内死寂沉沉,气压低得吓人。
御座上的皇帝面色铁青,眉宇间积压着浓重怒意。朝中早已敲定旨意,将公主赐婚右相,婚期将近、朝野皆知,乃是稳固朝堂权势、安抚士族的重要婚事。可公主昨夜胆大妄为,私自离宫逃婚。
方才已有贴身暗卫密报入宫,证据确凿,公主逃去了东宫。
得知此事的那一刻,皇帝震怒之余,心底亦生出几分意外。他素来以为太子一心向学、潜心礼佛,于兄妹亲情上淡薄疏离,却未曾想,太子竟会甘愿为她隐瞒、替她容情,可见二人兄妹情分,远比他想象的深厚真挚。
这份心绪复杂,却半点未消解帝王盛怒。
帘影轻动,太子缓步走入殿内。
他未及更衣,身上仍是那一身素净无纹的礼佛衣袍,清雅淡泊,全然不是入宫奏对的规制。想来是在佛堂清修时知晓风波闹大,事态紧急,来不及换回常服朝衣,便仓促赶来宫中请罪回话。
他立于殿心,垂眸躬身,行君臣大礼,姿态恭谨端肃,不见半分储君骄气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皇帝抬眼扫来,目光沉沉带怒,嗓音冷得发沉:“你好得妹妹,朕亲下赐婚圣旨,许她婚配右相,联姻固权、安稳朝局,她竟敢私逃出宫、抗旨逃婚!”
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息垂首,无人敢稍有动静。
太子脊背微紧,却不躲闪、不辩解,依旧躬身垂首,态度谦和恭顺。
“是儿臣管束不力,未能劝住妹妹,致使闹出这般忤逆事端,惹父皇震怒,儿臣有错。”
皇帝指尖轻轻叩过御案,目光锐利,直直看向阶下的太子,一语戳破真相。
“不必瞒朕。”他语气沉冷笃定,毫无半分迟疑,“朕知道公主在你府中。”
太子身形微微一顿,无从辩驳,只能默然俯首,坦然认下所有关联。
他条理清晰,将近日公主抗拒婚事、心绪郁结的缘由缓缓禀明,不遮掩公主过错,不为她肆意开脱,也不欺瞒圣听,句句诚恳坦荡。
禀述完毕,他郑重叩首请命。
“父皇息怒。此事因儿臣疏漏纵容而起,儿臣愿全权接手处置,一力担下所有后果。”
皇帝凝眸看着阶下一身高素衣的太子,神色冷峻,随即落下不容转圜的通牒。
“朕给你机会善后。”
他语气凌厉,字字皆是帝王底线:“她既在你府上,便由你好生看管、妥善安置。你只需平息朝野流言,安抚右相心绪,稳住这场因逃婚掀起的朝堂风波,给朕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。”
话至末尾,威严再添,不留半分余地:“若是你收尾不力、压不下舆论、抚不平事端,这桩赐婚圣旨绝不作废。届时朕不顾她半分意愿,依旧强行下旨,命她嫁入右相府。”
太子心神微凛,即刻俯身叩首,神色坚定肃穆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抬眸,目光沉稳笃定,郑重立誓:“请父皇交由儿臣全权料理。儿臣必会妥善收拾所有首尾,平息风波、安抚朝臣、保全皇家颜面,绝不让事态恶化,更绝不会让妹妹被迫奉旨成婚。”
皇帝静静审视他良久,想起方才得知的兄妹情深,又看着他素衣恭立、诚恳担责的模样,胸中盛怒稍稍压下。
“朕信你最后一次,好好办。”
“儿臣遵旨,绝不负命。”
太子再行恭礼,礼数周全,而后躬身退步,默然退出紫宸殿。
杭昭辞别紫宸殿,沿着宫道折返东宫,身上那一身月白礼佛素袍还未曾换下。
偏殿之内静悄悄的,纱帐低垂,烛火已经剪去灯花,光线柔和。杭安依旧沉睡着,今日几番惊吓痛哭,心神耗竭,到此刻还未转醒。
他放轻脚步踏入内室,没有唤任何人,床榻上的少女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浅浅蹙起,即便沉入睡梦,眉宇间依旧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。
杭昭行至榻边,静静立在床前,垂眸凝望榻上的人片刻,见她呼吸渐趋匀净,确定并无异样,才直起身,悄无声息退出偏殿。
一夜安然过去。
天光穿透窗棂洒进屋内,杭安缓缓睁开双眼。
宿睡过后,昨夜那番奔逃痛哭带来的疲惫消散大半,可逃婚的种种经历一幕幕涌上心头,她稍稍整理衣发,独自起身,径直往杭昭的书房走去。
书房门外立着两名值守侍卫。
杭安步子放得很轻,神色带着几分忐忑,小心翼翼走上前,压低了嗓音,向侍卫表明自己要见杭昭。
侍卫不敢自作主张,一人守在门外,另一人跨步上前,隔着门扇向内低声通传。
“殿下,杭安求见。”
书房之中,杭昭正临窗坐于案前,手中捧着一卷书卷,指尖落在书页之上。听见门外的禀报,他书页一顿,短暂沉默片刻,才开口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扇被侍卫轻轻推开,杭安迈步走入书房。
屋内墨香混着淡淡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,她不敢径直靠近书案,只在距离案前数步的位置停下脚步,垂着脑袋,眼帘沉沉落下,始终不敢抬眼去看端坐案后的杭昭。指尖不安地绞着衣料,肩膀微微绷起,整个人都浸在紧张局促之中。
杭昭抬眸望了她一眼,将她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,他放下手中书卷,伸手指向书案侧边一张梨花木坐凳,语气平和。
“坐那儿吧。”
杭安听见声音,才稍稍抬了下眼皮,小步挪过去,依言在凳子上落座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。
“安安昨晚睡得可还好?身子可有哪里不适?”杭昭的声音温和,带着兄长的关切。
杭安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弱:“我……我睡得尚可,没有大碍。”她心里记挂着昨日闯下的大祸,又隐约猜到杭昭必定已经去过父皇那里,心头沉甸甸的,实在安不下心。
书房里安静片刻,杭昭看了看案上摊开的文书,又看向身侧的杭安。
“无事的话,便帮我研墨吧。”
说着,他将一方墨锭轻轻推到砚台边上。
杭安闻言,连忙敛了心神,伸手接过那方墨锭。
砚台里已经盛好了清水,她微微倾身,指尖捏着墨锭,一圈圈缓缓细细地研磨。墨块与砚石摩擦,发出细碎低微的沙沙声响,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她依旧垂着头,目光落在乌黑泛起细泡的墨汁上,始终不敢看杭昭,心中千头万绪翻涌,昨日逃婚、闯入佛堂、兄长入宫面圣,一桩桩事压在心上,她很想问,父皇那边究竟是什么结果,却又惧怕听见不好的答复,话到唇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杭昭靠在椅上,目光落在文书之上,却也分了几分心思留意身侧的人,见她磨墨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,墨汁厚薄不均,便缓缓开口,打破这份沉默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语气依旧平淡。
杭安手上动作一顿,墨锭在砚台里磕出一声轻响,她攥紧墨锭,迟疑许久,才小声开口:“太子哥哥,你昨日去见父皇了吧,父皇……怎么说?”
说到此处,她终于微微抬眼,飞快瞥了杭昭一眼,又急忙低下头,声音带着几分不安:“……父皇很生气吧。”
杭昭放下手中的笔,转头看向她,日光从窗棂落进来,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,神色看不出太多喜怒。
“自然是怒的。”他坦然应下,没有哄骗遮掩,“你抗旨逃婚,惊动朝野,更是折损右相颜面,于皇家体面而言,是天大的乱子。”
这话落下来,杭安肩头猛地一沉,握着墨锭的手都微微发抖,眼眶瞬间就泛了热,她早料到会是这般,可亲耳听见,心口还是沉甸甸往下坠。
“父皇没有即刻降罪,是给了我处置此事的机会。”杭昭见她情绪低落,语气稍稍放软,“但也留下底线,若是我不能妥善平息风波,那道赐婚圣旨,依旧作数。”
杭安猛地抬起头,眼底已经蒙上一层水光,嘴唇微微颤动:“也就是说……若是办不好,我还是要嫁过去?”
“是。”杭昭点头,语气沉稳,“所以这件事,并非只靠我一人周旋。有些事,也需要你心里清楚。”
砚台中墨汁已经研磨得浓淡适宜,乌黑油亮。杭昭伸手,将一张素笺挪到面前,拿起狼毫笔,蘸了蘸新研好的墨。
“你不必太过惶恐,我既接下这件事,便会尽力周全。只是往后在东宫之内,万万不可再肆意闯闹,行事收敛几分。外面不少眼睛盯着此处,你的一举一动,皆会被人拿去做文章。”
杭安垂眸望着砚台,鼻尖发酸,轻轻咬着下唇,缓缓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我不会给太子哥哥添麻烦的。”
书房再度归于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。杭安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看着他落笔处理一桩桩朝堂文书,心中纷乱的情绪,也慢慢沉淀下来。
静默片刻,杭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缘,心头千回百转。昨夜走投无路奔来东宫,是杭昭收容了她,今日又为她扛下这般天大的压力,前去父皇面前据理周旋,这份情分沉甸甸压在心底。
她鼓了许久的勇气,才细若蚊蚋般吐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话音落下,她立刻又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情绪,根本不敢抬眼去对上杭昭的目光,耳尖悄悄泛开一层淡淡的绯色。
杭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侧过头,目光落向身侧垂首局促的少女,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看见那一点悄悄泛红的耳尖。
片刻,素来清冷的唇角,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浅浅弧度。
“不必同我说这些。”他语声放得很轻,“你我本是兄妹。”
说罢,他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案头的文书之上,狼毫蘸着方才研好的墨,继续落笔书写。
杭安依旧低着头,听见那句回应,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惶惑,稍稍松快了些许。